第一卷-退婚 · 第 9 / 40 章
第九章 一截骨头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骨头。
黄的,干了,两寸来长,比小指细一点。
皮六把它推到案上。
“北边带来的。”他说,“跟那片铜一个地方。”
郝君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看。
骨头躺在粗糙的木案上,两头都不整齐。
“这是什么骨头。”
“人骨头。”皮六说,“手指。”
“哪根。”
“不知道。”皮六说,“捞上来的时候,就剩这么一截了。”
郝君伸手,把它拿起来。
很轻。比看上去轻。
他把它对着光。
骨头的表面是干的,黄得发暗,像旧象牙。上面有几道细纹,是骨头自己长的纹路。
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断口。
然后他把骨头放下。
“你说这是从死人身上取的。”
“对。”
“不对。”
皮六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不对。”
“这个人不是死了才被削的。”郝君说,“是削了之后,还活了一阵。”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断口的边上,有一圈东西。”郝君把骨头推回去,指了指断口,“你看这里,颜色比别处深,还往里卷了一点。”
“那是骨头在长。”
“人的骨头断了,会自己长。长的时候,断口边缘会往外鼓一圈,把那道口子包起来。”
“他这截骨头,断口是削的——一刀下去的,不是撞断的。撞断的骨头茬子是碎的,这个是平的。”
“可它边缘还是长了一圈。”
“那就是说,他被削断之后,还活了一段。长得不多,大概十天,二十天。”
“然后才死的。”
皮六盯着那截骨头。
“也可能是……后来泡水,泡成这样的。”
“泡水不会往里卷。”郝君说,“泡水只会发白、发软。这个颜色是沉的,说明骨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元力。”
皮六抬起头。
“练过功的人,骨头里有元力沉下来,久了会发黄发沉。”郝君说,“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练过,而且练得不浅。”
“那他怎么会死在水里。”
“因为他少了一截。”
铺子里静了。
外面的炉子还在烧,噼啪响了一声。
“练功的人,骨头和经脉是连着的。”郝君说,“手指上也有脉,细,但通。”
“把一根手指削断,等于把一条脉切断。”
“断一条小脉,死不了人。”
“但如果这个人正在冲境,正靠那条小脉疏导元力——”
“断了,元力就堵在里头。”
“堵着,就炸。”
皮六没有说话。
“所以他能活十天二十天,是因为元力还没堵满。”郝君说,“然后满了,就死了,掉进水里。”
“你从哪里捞的他。”
“沉船滩。”皮六说,“十年前的秋天。”
“那片铜,和他一起?”
“对。”皮六说,“他攥在手里。”
郝君的手指动了一下。
“攥着?”
“攥着。”皮六说,“捞上来的时候,手都硬了,掰开的。”
郝君把骨头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
然后他把它放下。
“你还有两样。”他说,“第二样。”
皮六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郝君。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骨头包起来,揣回怀里。
“今天到此为止。”
“什么?”
“今天到此为止。”皮六站起来,“我明天再来。”
“你说要看三样的。”
“我说看三样。”皮六走到门口,“今天这一样,你说得比我预想的多。”
“这不算好事?”
“不算。”皮六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本来以为这是块奇物,能卖个好价钱。”
“现在你知道不是了。”
“现在我知道这是从一个人身上削下来的。”皮六说,“这种东西,卖出去要出人命。”
“谁的命。”
“我的。”皮六说,“也可能你的。”
他推开门,走了。
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又暗下去。
石三从头到尾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那是什么。”
“不知道。”郝君说。
“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
“我说的是骨头。”郝君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石三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回去打铁了。
郝君坐在铺子里。
他找了一块炭。
然后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
不是直线。是一道断口——中间空出半寸,两头都带着斜口,斜口朝里。
画完,他退开半步,看。
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道。
一样。
第三道。
一样。
第四道。
一样。
四个缺口,四个地方,同一把刀削出来的。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四道。
淬骨初境的脑子不快,但他有个好处——他看得久。
他想起姜承钧的左肋,想起自己经脉里那个断口,想起玉牌背面,想起皮六那片铜。
现在又多了一截手指骨。
一把刀。
能削出一样形状的口子,说明这不是随手一刀。这是规矩,是手艺,是做熟了的活。
做熟了的活,就有人在做。
有人在做,就有地方做。
有地方做,就有人在用。
郝君伸手,把地上那四道痕擦掉了。
炭灰蹭在他手心里,黑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十九年,他这双手什么也没做成过。没扛过米袋,没握过剑,没按过谁的肩膀。
现在这双手,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石三。”
“嗯?”
“你打铁的时候,怎么知道刀口在哪里?”
石三抬起头。
“什么?”
“一把刀,你要在哪儿开刃。”
“看用处。”石三说,“砍柴的开在这儿,切肉的开在那儿。开错了,刀就废了。”
“开错的人多吗。”
“多。”石三说,“新学的十个有九个开错。”
“那开对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能。”石三放下锤子,“开对的刀,看着就顺。”
郝君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有人,”他说,“故意开错呢。”
石三的手停在半空。
“谁吃饱了撑的故意开错。”
“有人。”郝君说,“有人故意开错,然后把开错的刀卖给不知道的人。”
“那些人用了,刀断了,只会骂自己手艺不行。”
石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话,不像十九岁说的。”
“我这两天想的事,比前十九年加起来都多。”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炭灰在裤子上擦了。
“石三,我问你件事。”
“你说。”
“这条街上,还有谁知道黑水泽沉船滩的事?”
石三的眉头皱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十年前秋天,有几个人下过水。”
石三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街上不知道。”他说,“但城南有个地方知道。”
“哪儿。”
“半盏。”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是柳二娘的赌坊。”
“赌坊怎么会知道水下的事。”
“因为赌坊什么都知道。”石三说,“你输光了钱,什么都会说。”
郝君没有说话。
他从铺子里走出去,站在街口。
天还没有黑,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