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退婚 · 第 10 / 40 章
第十章 半盏
半盏不在主街上。
在城南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盏灯。灯很小,油快尽了,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
门是两扇旧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
门上没有字。
郝君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里面不像赌坊。
没有吆喝,没有人砸桌子,没有酒气。
只有一张长桌,七八个人坐着,面前摆着牌。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谈别的事。
屋里点着四盏灯,比外面亮。
靠里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墨绿的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根不乱。
她的手放在桌上。
两只手里,各捏着一枚骰子。
她没有掷。就在手里转,一枚转过去,又转回来。
“郝家三公子。”她说。
郝君在门口站住了。
“你认得我。”
“你爹下葬那年,我送过一副薄棺。”她说,“你没看见,你在哭。”
郝君没有说话。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他走过去坐下。
柳二娘把两枚骰子放在桌上,推到一起。
“你来问什么。”
“十年前秋天,黑水泽沉船滩。”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七八个赌客没有抬头,但郝君能感觉到,有人停了手。
柳二娘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石三说,赌坊什么都知道。”
“石三嘴碎。”她说,“这条消息,五十两。”
“我没有五十两。”
“你有多少。”
郝君把怀里那锭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柳二娘看了一眼。
“这是姜家的银子。”她说,“成色足,剪口新。姜家的银子不外流,除非有人给了你。”
“姜承钧给的。”
柳二娘抬起头。
她看了他很久。
“姜承钧给一个淬骨初境的废物一锭银子。”她说,“这事比沉船滩有意思多了。”
她把银子推回来。
“银子收着。我这儿不收这个。”
“那你要什么。”
“规矩是老的。”柳二娘说,“想知道,先赌一把。”
“赌什么。”
“不赌钱。”她说,“赌一句话。”
“你出题,我答。”
“对。”
“答对几题。”
“三题。”柳二娘说,“答对两题,消息给你。答错两题,你欠我一次。”
“欠你一次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郝君看着她。
“行。”
柳二娘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两枚骰子跳起来,落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住。
一枚五点,一枚三点。
“三题里的第一题。”她说,“这两枚骰子,有什么不对。”
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郝君低头看那两枚骰子。
骨头做的,白,磨得很光。点子用黑漆点的,漆有点旧了。
他看了大概有十息。
“里面都有东西。”他说。
“什么?”
“灌了铅。”郝君说,“但是没灌满。”
柳二娘的手指停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骰子落地的时候,声音应该是一样的。”郝君说,“这两枚不一样。”
“一枚闷,一枚清一点。”
“为什么闷?”
“因为铅没灌满,中间空着。空着的地方,声音传不过去。”
“那另一枚呢?”
“另一枚灌得满,但是灌得不匀。”郝君说,“它落下去的时候,往右边歪了半寸。”
柳二娘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两枚骰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看着郝君。
“你知道这两枚骰子,我用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十二年。”她说,“十二年里,赢我钱的人,一共三个。”
“他们都说是运气。”
“现在来了个十九岁的,说我的骰子里有铅。”
她把骰子放下。
“第一题,你答对了。”
郝君没有松气。
“第二题。”
柳二娘的视线移到长桌那边。
“那个人。”她说,“穿绸的,左边第三个。”
郝君看过去。
一个胖子,四十来岁,穿一件已经很旧的绸衣,正在摸牌。他面前堆的筹码不多,人也蔫着。
“他怎么了。”
“你说。”
郝君看了一会儿。
“他袖子有问题。”
“哪只。”
“左边那只。”郝君说,“那袖子比右边沉。”
“沉多少。”
“不沉多少。”郝君说,“但那是六张牌。”
“为什么是六张。”
“他刚才摸牌的时候,左手一直没有抬。”郝君说,“摸一张,右手动,左手不动。可他的左手在动。”
“在数。”
“他数到第六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所以他袖子里至少有六张。”
柳二娘转过头,看着那个胖子。
胖子还在摸牌。
“老九。”柳二娘开口。
胖子抬起头。
“袖子里,拿出来。”
胖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屋里那几个人,有两个站了起来。
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牌,扔在桌上。
六张。
“滚。”柳二娘说。
胖子一句话没说,抓起自己那点筹码,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第二题,你也答对了。”
柳二娘看着郝君。
“还剩一题。”
“你说。”
“这一题,”她说,“我不出。”
郝君抬起头。
“你出。”
“什么意思。”
“你已经出了两题。”柳二娘说,“你考我能不能看东西,能不能看人。”
“现在轮到我考你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想考我什么。”
郝君低头,看着她放在桌上的那两枚骰子。
“我说过,”他说,“这两枚骰子,一枚闷,一枚清。”
“对。”
“但是,”郝君说,“您方才转的时候,右手那枚,转得比左手那枚顺。”
“左手那枚,每转三圈,会顿一下。”
“顿一下是什么意思。”
“里面灌的铅没灌满,转到空的那一段,会卡一下。”
“那是您自己说的。”
“是。”郝君说,“但那是这两枚骰子本身的事。”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您方才把它们推到我面前的时候,先推的右手那枚。”
“您的手在右手那枚骰子上,停了一下。”
“您犹豫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柳二娘没有动。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犹豫。”郝君说,“但您用了十二年的骰子,不该在推出去的时候犹豫。”
“除非——”
“除非它被人换过。”
柳二娘的手指在桌上。
很轻地,收了一下。
“您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被换的。”郝君说,“您只知道,有一阵子,您的手感不对。”
“所以您开始不自己掷骰子。您让别人动手。”
“因为您不信自己的手了。”
屋里那七八个人,全都低着头。
没有一个人说话。
柳二娘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把两枚骰子拿起来。
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叫什么。”
“郝君。”
“郝君。”她念了一遍,“你爹要是活着,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
她把右手那枚骰子放在桌上,拿了一把小刀,沿着骰子的缝撬开。
两半。
里面灌着铅,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灰。
“这不是我的锯末。”她说,“我的铅里掺的是松香。”
“掺白灰的铅,重。”
“重,才好掷出想要的点。”
她把骰子放下。
“这一题,”她说,“不是赌局了。”
“我知道。”
“这是我欠你的。”柳二娘说,“你说吧,要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郝君说,“十年前秋天,黑水泽沉船滩。”
柳二娘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天下去的一共七个人。”
“四个在船上,三个下水。”
“三个人里,一个叫皮六,是个黑市的。”
“一个姓姜。”
“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断脉山守务所的人。”
郝君的手指收紧了。
“名字。”
“不知道。”柳二娘说,“他没留名字。他在我这儿输了钱,输了三夜,一句真话没说过。”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柳二娘说,“但你要找的那个人,三天前来过。”
郝君抬起头。
“什么?”
“那个人。”柳二娘说,“就是第三个下水的。”
“三天前,他来过半盏。”
“他坐在这张桌子边上,坐了一整夜,没赌钱。”
“他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柳二娘看着他。
“他问我,”她说,“‘郝家的那个孩子,有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