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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退婚 · 第 8 / 40 章

第八章 假铃铛

铁匠铺的活,其实不多。

石三接的都是零碎的活:断了的锄头、崩了口的柴刀、裂了缝的门轴。他不打新东西,因为打新的卖不上价,洲里的好铁都在姜家手里。

郝君就在铺子里待着。

早上来,晚上走。

第一天,他帮石三看了一把锄头。

“这把好用不?”

“铁里有气孔。”郝君说,“打到第三下会崩。”

“我试试。”

石三抡起来砸了三下。

第三下,锄头从中间裂开。

“他娘的。”石三骂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不一样。”郝君说,“有气孔的地方,暗一点。”

“那你怎么知道是第三下崩?”

“气孔在中间。”郝君说,“前两下受力在边上,第三下才到中间。”

石三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蹲下去,把那把裂了的锄头捡起来,扔进废铁堆里。

“以后你看,我打。”他说。

第二天,郝君开始用炉子边上的废铁条做东西。

六根铁条,一样长。

他把它们摆在地上,绑起来,散开。换一个顺序,再绑。

散到第五次的时候,石三走过来,蹲下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做它干什么。”

“我在试一样东西。”郝君说,“这东西要是成了,我大概就能开始修炼了。”

石三抬起头。

“你不是淬骨初境吗。”

“就卡在这儿。”

石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从炉子边上捡了两根细铁丝。

“用这个绑。”他说,“麻绳不牢。”

郝君接过来。

第三天下午,他把那个结构挂在了炉子上面。

六根铁条,按他排的顺序绑着,中间空的。

石三站在下面,仰着头看。

“能站住。”

“能站住。”

“有什么用?”

“还不知道。”

石三摇摇头,回去打他的铁了。

这天傍晚,来人了。

不是客人。是个瘦子,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亮的长衫,脚上一双布鞋,鞋头开了口。

他进门的时候先四下看了一圈,看见郝君坐在角落里,愣了一下。

“石三。”

“嗯。”

“你雇人了?”

“关你什么事。”

“哟。”瘦子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他缺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我这儿有样好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个铜铃。

巴掌那么大,锈得很厉害,铃身上有一圈花纹。

“从北边一座旧坟里挖出来的。”瘦子说,“挖的人不懂,当废铜卖了。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前朝的东西。”

“你拿来干什么。”石三问。

“你帮我看看。”瘦子说,“这玩意儿要是真的,我拿到拾遗楼去,能卖个好价钱。”

“我不懂这个。”

“你看得懂铁。”瘦子把铃推过去,“铜和铁,差不了多少。”

石三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然后他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他说,“这东西锈成这样,我看不出炉口在哪。”

“那你说是不是真的?”

“我说不准。”

瘦子有点不高兴。

“你一个铁匠都说准不了,还敢接活?”

“我打的是铁。”石三把铃放回去,“这是铜器,还是老东西,我不懂。”

瘦子叹了口气,把铃收起来,准备走。

“这是假的。”

角落里有人说话。

瘦子转过身。

郝君坐在草铺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铁丝。

“你说什么?”

“这铃铛是假的。”郝君说,“新做的,做旧。”

瘦子看着他。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看铜器?”

“我不看铜。”郝君说,“我看缺口。”

蚊虫在灯下飞。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缺口?”瘦子说。

“你把铃铛翻过来。”

瘦子犹豫了一下,把铃翻过来。

铃的下面有一处崩口,缺了一小块。

“这个口子,”郝君说,“是新的。”

“胡说,锈都长满了。”

“锈是做上去的。”郝君说,“做旧的人都这么做——先敲一个口子,再拿酸泡,泡出锈来。”

“可是他们敲错了。”

“错在哪。”

“摔出来的口子是歪的。”郝君说,“扔到地上,撞到石头,崩口朝外,边上会有一圈碎瓷一样的白茬,白茬也是往外撇的。”

“你这个口子,是往里凹的。”

“往里凹,是从里面往外推的。”

“只有一种做法会这样——拿凿子从外面敲,敲完了再从里面推一下,让边缘卷进去。”

“做旧的人手太急了。他要让别人觉得这口子是磨出来的,不是敲出来的。”

“磨出来的口子,边缘是顺的,不会有白茬。你这个有。”

瘦子的手停在半空。

铺子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郝君把铁丝放下。

“还有。”

“还有?”

“铃舌没了。”郝君说,“旧铃铛的铃舌和铃一起锈,会粘在里头。你这个里面是空的,没有锈痕。”

“因为铃舌是后来拿掉的。”

“拿掉铃舌,铃就不响了。不响的铃铛,听不出成色,只能看。看的人年纪大了,眼力不行,就容易信。”

“做这个的人,是给那些想捡漏的人做的。”

瘦子把铃铛慢慢放回案上。

他看着郝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跟刚才不一样。

“你叫什么。”

“姓郝。”

“我问你名字。”

“郝君。”

瘦子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郝君。”他念了一遍,“没听过。”

“我也不想出名声。”

“那你倒是出了。”瘦子把铃铛包起来,揣进怀里,“我这铃铛,花了我六个铜板买的。”

“六个铜板买不到真的。”

“我知道。”瘦子说,“我买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拿它来,是想看看石三能不能看出来。他要是看不出来,我就六块钱转手卖给他,赚个差价。”

石三抬起头。

“你个狗东西。”

“做买卖嘛。”瘦子笑得漏风,“不过今天算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

“喂。”

郝君抬头。

“你刚才说,你看缺口。”

“嗯。”

“所有的缺口你都能看?”

“能看的我看。”

瘦子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一句话没留。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次是早上。铺子刚开门,炉子还没生起来。

瘦子进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不是布包。

是一片薄铜,巴掌大,直接放在案上,边缘朝下。

“你看看这个。”

郝君走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瘦子。

瘦子的脸上没有昨天的笑。

“你看。”他说。

郝君把铜片拿起来。

很薄,比铜钱还薄。上面刻着半幅图,刻得很细,线细得像头发。

边缘有一道口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片放下。

“这个是削的。”

“什么?”

“这个口子,是削的。”郝君说,“一刀下去,削掉一截。两头都带着斜口。”

“斜口朝里。”

“三寸。”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鸡叫。

瘦子没有说话。

郝君也没有。

他看着那片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又是这个口子。

他的经脉上有。玉牌背面有。姜承钧的左肋上有。现在,一个黑市贩子手里的一片破铜上,也有。

“这东西你哪来的。”

“黑水泽。”瘦子说,“沉船滩,捞上来的。”

“什么时候。”

“十年前。”

郝君的手指收紧了。

“十年前几月?”

“秋天。”瘦子说,“我记得清楚,那阵子水特别冷。捞上来三个人,死了一个。”

郝君抬起头。

“死的那个是谁。”

“不知道。”瘦子说,“我们不问名字。”

“那活着的那两个呢。”

瘦子看着他,笑了一下。

“一个是我。”

“另一个呢。”

“另一个……”

瘦子忽然停了。

他伸手,把铜片从案上拿起来,收进怀里。

“你先别问这么多。”

“我——”

“你先听我说。”瘦子说,“这东西我不卖。”

“你要什么。”

“我不要钱。”瘦子把怀里的铜片按了按,“我要你帮我看三样东西。”

“什么三样。”

“我手上有三样东西,一直不敢出手。”瘦子说,“因为我不知道真假。出手错了,我这颗脑袋就没了。”

“你要我看。”

“对。”

“报酬呢。”

瘦子把怀里的铜片拿出来,重新放在案上。

“看完三样,这个归你。”

郝君看着那片铜。

“我要是看不出来呢。”

“看不出来,这东西我拿走。”瘦子说,“我卖给想知道的人。”

“谁想知道?”

瘦子笑了。

“很多人想知道。”他说,“有些人的名字,我说了你会睡不着。”

郝君没有再问。

他把铜片拿起来。

“什么时候看。”

“现在。”

瘦子蹲下来,从鞋底下抠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第一样。”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