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退婚 · 第 7 / 40 章
第七章 一碗饭
阿箬在门槛上睡着了。
不是坐着睡的。是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膝盖抱在怀里,头歪在一边。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门槛的木板。
天已经亮了。巷子里的水在退,留下一层泥。
郝君站在巷子口,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
她立刻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抬头看他的脸,看了两息,然后她的手就伸过来,抓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
“我回来了。”他说。
她没有松手。
“进去吧。”他说,“外面凉。”
她摇头。
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里,然后把手掌翻过来,做了个“睡”的动作。
“你让我进去睡?”
她点头。
“那你呢。”
她把木板举起来。
郝君看着她。
“先进去。”他说,“喝口热水。”
她想了想,站起来,让开了。
屋里锅还在。
那口锅是长房搬东西时唯一没搬走的——因为太旧了,锅沿缺了一块。
阿箬在灶下生火。
米只剩一点,她把全倒进去了。
煮出来的粥很稀,能看见碗底的青花。
她把稠的那半碗推给他,自己那半碗端起来,先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碗,做了个动作——用手在自己肚子上按了按,摇头。
“你吃过了?”
她点头。
郝君把自己碗里的往她那边拨了一半。
她伸手拦住,很坚决。
他停住了。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喝了。
阿箬看着他喝,才低头喝自己的。
吃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石阶上。
一锭银子。
一张纸。
还有那个名字——这个名字不在纸上,在他脑子里。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阿箬抬头。
“长房。”他说,“我不进门。”
长房的门还是开着的。
郝君站在门外。
不是昨天那道门槛外面。是更远一点,站在对街的墙根下。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院子里面。
郝承宗在院子里。
他穿着家常的衣服,没有戴冠。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剪廊下那两株老桂的枯枝。
一剪,一剪。
剪得很慢。
有一根枝子长得太高,他踮了一下脚,还是够不着。
他把剪子放下,抬头看了看,又捡起来,换了个位置,从侧面剪。
剪下来了。
他把剪下来的枯枝拢在一起,抱起来,走到墙角的竹筐那儿,放下。
整个过程,没有人跟他说话。
院子里有四个下人,都远远站着,谁也不敢过去帮忙。
郝君站在对街。
他看着这个四阶元府的家主,抱着一捆枯枝,像抱一捆柴。
他忽然想起来了。
十年前,父亲下葬的那天,也是这个人,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站了半个时辰。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旁边,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不哭。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人不哭,是因为哭不出来。
郝承宗把枯枝放下,直起腰,拍了拍手。
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一条街,他看见了郝君。
郝君没有躲。
两个人就那么对看着。
隔一条街,隔着十年。
郝承宗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招手。是那种——手抬起来一点,又不知道要做什么的动。
郝君站着,没有动。
他本来想说很多话。
他想问:那封信,你为什么不送上去。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去的。
他想问:你这十年,睡得着吗。
他一句都没说。
因为说了,这个人就完了。
这个人完了,三房今天就没了。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地咽回去。
咽到最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对着那个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行礼。就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郝承宗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竹筐里那捆枯枝,重新抱起来,抱进屋去了。
那天上午,郝君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米铺。
“扛活?”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身子骨,扛得动?”
“扛得动。”
“一袋米八十斤。你扛一袋,我给你两个铜板。”
“行。”
掌柜看了一眼他的手。
“拿过来。”
郝君把手伸过去。
掌柜捏了捏他的手背,又翻过来看掌心。
“没茧。”他说,“没干过活。走吧。”
“我可以试。”
“试什么试。”掌柜挥了挥手,“八十斤的袋子压下去,你的手先断。走吧走吧。”
第二个地方是码头。
码头上人多,扛货的、拉纤的、蹲在岸边等活的。
郝君在边上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问一个管事。
管事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
“十九。”
“十九长这样?”管事笑了,“你回家吧。这儿不要病人。”
“我没病。”
“淬骨初境,手不粗,走路没声。”管事说,“你说你没病,你自己信吗。”
旁边有人笑。
郝君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
第三个地方,他没打算去。
那是城南的一条街,两边都是铺子——打铁的、刻符的、卖旧货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骂。
“这他娘的——”
一家铁匠铺,门口摆着一个炉子,炉子边上蹲着个汉子,四十来岁,光着膀子,一身的汗和烟灰。
他手里拿着两截东西。
是刀。
断成两截的刀。
汉子把两截对着,凑上去,比一比,又拿开。
“差一寸。”他骂了一句,“怎么接都差一寸。”
他把刀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抓了一把土,又走回来。
郝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刀。”
汉子抬头。
“干什么。”
“不是断了。”郝君说,“是少了一寸。”
汉子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不是接不上。”郝君说,“是你已经把两头都磨过了。”
“磨的时候太快,一头磨多了一点,你以为是火候不够,又磨了一头。”
“磨到最后,两头加起来短了一寸。”
“你再怎么接,都对不上。”
铁匠铺里安静了。
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那个口子。”郝君说,“你这刀断的时候,口子是斜的。现在两头都是平的。”
“平的接平的,接得上。”
“可你磨掉的那一寸,接不回来了。”
汉子低头看手里的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放在案上,转身走进铺子里面。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饭。
饭上面有两片咸肉。
“吃。”他说。
郝君看着那碗饭。
“我没帮你做什么。”
“你帮我省了三天。”汉子说,“我这把刀磨了五天,越磨越短。再磨下去,就成匕首了。”
“吃吧。”
郝君接过碗。
“我叫石三。”汉子说,“以后你要是还看得见什么,就过来。”
“我姓郝。”
“姓什么都行。”石三蹲下去,拿起那两截刀,“你先吃。”
郝君蹲在铁匠铺门口,把那碗饭吃了。
吃得很慢。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整碗的饭了。
吃完,他把碗递回去。
“多谢。”
“谢什么。”石三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煮两个人的饭。”
郝君没有答。
他站在街上,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
街口有两个人走过,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听说了没有,姜家二长老前天秋祭上吐血了。”
“听说了。五阶化罡呢,说倒就倒。”
“听说救回来了。”
“谁救的?”
“不知道。听说是个年轻人,姓郝。”
前面那个人笑了。
“姓郝的?郝家不是有个废物吗,十九了还淬骨初境。”
“对啊,我听说是那个废物。”
“放屁。”
两个人都笑了。
“郝家那个废物,我上个月还在城南看见他捡柴。他还救人?他自己都快饿死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笑,走到郝君跟前的时候,其中一个停了一下。
“喂。”
郝君抬头。
“你。”
“嗯。”
“你是本地人吧。”
“是。”
“郝家那个废物,长什么样?”
郝君看着他。
看了两息。
“不知道。”他说,“我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