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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退婚 · 第 6 / 40 章

第六章 一个名字

姜家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迎客的那种开法。两扇门都敞着,门口站着人,进进出出,谁都不说话。

门里挂着白。

郝君在门口站了一下。

姜承钧还没死,白已经挂上了。这是洲里的规矩——五阶化罡要是死了,得赶在尸体硬之前把丧事的东西备齐。

他在门口站了半息,然后跨了进去。

没有人拦他。

院子里的香灰扫了一半,堆在墙角,还没清走。秋祭的供桌还摆在那儿,三炷香,一炷倒在桌上,一炷断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块深色。

已经干了大半。

“郝君。”

有人叫他。

姜照雪站在廊下。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身深青的。现在是素色的,头发也没梳好,有一缕垂在脸边。

“他在里面。”

“嗯。”

“医者说没办法。”她看着他,“你要是也没办法,现在就走。走了没人怪你。”

郝君看着她。

“你父亲呢。”

“在里面。”

“他让我进去?”

姜照雪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你能做什么。”她说,“他只知道我二叔醒过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把郝家那个小子叫来。”

她说完,侧身让开半步。

郝君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郝君。”

他停下。

“白天在你们家,”她说,“你要是没问那句话——”

“你会怎么样?”

他没回头。

“我会死。”他说。

然后他进去了。

屋里点着十几盏灯,亮得不正常。

姜承钧躺在床上,脸是灰的,嘴唇白得像纸。

床边站了七八个人。最里面那个,郝君一眼就认出来了——姜承霄。姜家家主,五阶化罡圆满,青芜洲第一人。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按在床沿上,没有看任何人。

另外有个老者,跪在床前,正在按姜承钧的脉。那人头发全白,穿着药堂的衣服。

“怎么样。”姜承霄问。

老者摇头。

“元力在乱走。”他说,“从左肋往外漏,漏出去的收不回来。我压得住一个时辰,压不住第二个。”

“能撑到明天?”

“撑不到。”

屋里没人说话。

姜云川站在另一边,脸色很难看。他看了郝君一眼,皱起眉。

“父亲,他来了。”

姜承霄转过头。

那双眼睛很静。不是冷漠,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静。

他看了郝君一会儿。

“你就是郝承业那个儿子。”

“是。”

“你能做什么。”

“我能看。”

“看什么。”

“看他元力往哪儿漏。”

姜云川冷笑了一声。

“父亲,一个淬骨初境的废物,来看五阶化罡的元力走向?他连元力都没有。”

“他有眼睛。”郝君说。

姜云川噎了一下。

“二叔现在这个样子,你倒有闲心说嘴——”

“让他看。”

姜承霄开口。

姜云川转过头:“父亲——”

“医者说没办法。”姜承霄说,“你二叔自己也说,把他叫来。”

他转过头看郝君。

“看吧。”

郝君走到床边。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屋里十几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得很大。

然后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屋里的人看见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找到了。”

“什么?”

“漏口比白天大了。”郝君说,“白天是三寸,现在四寸多。”

“因为秋祭。”他自己答,“上香要引元力,引的时候元力往上冲,从那个断口冲出去,把口子撕开了。”

“现在元力还在往外漏。漏到肋骨外面,堆着,散不掉。”

“堆到一定程度,会往回压。”

“压到心脉,人就没了。”

屋里静得可怕。

姜承霄盯着他。

“还要多久。”

“半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郝君说,“它现在堆到第二根肋骨的位置了。”

姜承霄转过身,看向床前那个老者。

“他说得对吗。”

老者的脸已经变了。

“我……我看不见元力的形状。”他说,“但按脉象,确实是往心脉走。”

“半个时辰。”

姜承霄沉默了。

“医者。”

“在。”

“你能做什么。”

“我只能压。”老者低下头,“压不住。”

姜承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郝君。

“你说你能看。”

“是。”

“光看有什么用。”

“有用。”郝君说,“我看得见它从哪儿出去。只要有人从外面把口子堵上,再把堆在外面的元力逼回去,就能撑到明天。”

“谁能堵。”

“你们能。”郝君说,“四个人。”

“按住肩井、按住肘、按住膝、按住脚踝。四处一起往里挤,把他漏出去的元力逼回去,逼回断口另一头。”

“元力会自己找路。断口两头都是封着的,只留了一条缝。”

“从那边灌回去,能撑一夜。”

姜承霄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

“我淬骨初境。”郝君说,“我手上没有元力。我按上去,等于什么也没按。”

屋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姜云川笑了一声。

“父亲,这太荒唐了。”

“他连元力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在这儿说要怎么救。”

“二叔要是死在他手上——”

“二叔现在就快死了。”姜承霄说。

他转过身。

“照雪。”

“在。”

“你去按脚踝。”

姜照雪没有犹豫,走过去,跪在床尾,两只手按上去。

“云川,你按肩井。”

“父亲——”

“按。”

姜云川咬着牙,走上前去。

姜承霄自己走到床边,伸出手,按在姜承钧的肘上。

还剩一个位置。

“医者。”姜承霄说,“你按膝。”

老者应了一声,跪下去。

四个人的手,都按在了床上那个人的身上。

“然后呢。”姜承霄问。

“等。”郝君说,“我说停就停。我说加力就加力。”

“你最好没在胡说。”

“我要是胡说,”郝君说,“他今晚死,我明天死。这买卖不划算。”

姜承霄看了他一眼。

“开始。”

屋里没有声音。

只有姜承钧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浅,像拉不动的风箱。

“加力。”郝君说。

四个人同时用力。

姜承钧的身体弹了一下。

“停。”

“再等。”

郝君闭着眼,站着。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内视的消耗——他今天下午已经看过一次自己,现在又看一个五阶化罡的元力走向,看得比下午深得多。

他的鼻子在流血。

没有人注意。所有人都在看床上那个人。

“往回收。”他说,“慢一点。”

“再慢一点。”

“停。”

“现在松一半。”

四个人松开一半。

姜承钧的呼吸忽然长了一点。

“成了。”郝君说,“堆在外面的散了一半。”

“继续。按回去。”

……

这个过程重复了七次。

第七次之后,郝君睁开眼。

他站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可以松手了。”他说,“漏口堵住了。撑到明天中午没问题。”

屋里四个人慢慢松开手。

姜承钧的脸,慢慢有了一点颜色。

姜承霄站直了,盯着床上的弟弟,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

“你要什么。”

郝君扶着柱子站好,抬手抹了一把鼻子下面的血。

“现在不要。”

“什么?”

“等他醒了再谈。”他说,“我想问他的话,只有他答得上来。”

姜承霄看了他很久。

“你很像你爹。”他说。

郝君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姜承霄没有答。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

“明天午时之前,你留在姜家。”他说,“他要是没醒,你走不了。”

“他要是醒了,”郝君说,“我也未必走得掉。”

姜承霄没有回头。

“你倒明白。”

姜承钧是后半夜醒的。

灯灭了大半,只剩两盏。屋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一个婢女守着。

郝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着。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呼吸。

“……水。”

婢女跳起来去倒水。

姜承钧喝了半碗,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坐在角落里的郝君。

他看了很久。

“你。”

“我。”

“我死了没有。”

“没有。”

姜承钧又闭上眼,笑了一下,笑得很虚。

“你救的?”

“我只能看。”郝君说,“按人的是他们。”

“少废话。”姜承钧睁开眼,“按人的是我哥,是不是。”

“是。”

“我哥这辈子没按过谁。”姜承钧说,“他这辈子只按过印。”

他咳了两声,咳得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倒。”

“我不知道。”郝君说,“我只知道你的口子会越来越大。”

“秋祭不能不去?”

“不能。”

“上香不能不用元力?”

“不能。”

姜承钧沉默了。

“那你早说啊。”他说,“你早说,我就装病。”

“我说了。”郝君说,“我说三个月不要动元力。”

“三个月!”姜承钧的声音高了一下,又低下去,“姜家的秋祭一年一次,我三个月不上香,全洲都知道我出了事。”

“现在全洲也知道你出了事。”

姜承钧不说话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

很久。

“小子。”

“嗯。”

“你要问的,是我欠你的那个名字。”

“是。”

姜承钧闭上眼。

他闭了很久。

“写下来。”他说。

婢女拿来纸笔。姜承钧没有动,郝君也没有动。

“我写不了。”姜承钧说,“我手抬不起来。”

“你说,我写。”

“不。”姜承钧睁开眼,“我说,你听。听完你就走,别在我这儿写。”

“为什么。”

“因为写完的纸会被人找到。”姜承钧说,“听完的话,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喘了两口气。

“当年查元脉的,一共三个人。”

“你爹一个。”

“姜家一个。”他顿了一下,“是我。”

郝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还有一个。”姜承钧说,“姓郝。”

屋里很静。

“姓郝的很多。”郝君说。

“是很多。”

“哪一个。”

姜承钧看着他。

“你自己想。”

“你当年把东西给了谁,谁就是。”

郝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长房门口。

一个四阶元府的家主,蹲在一个淬骨初境的废物面前,把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

“他不该一个人去。”

他想起那句话。

他想起说这句话的时候,郝承宗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小子。”

“嗯。”

“你现在心里有个名字了。”

郝君没有说话。

“那个名字,你别去问。”姜承钧说,“问了,你就得死。你现在还死不起。”

“你连元力都没有,你拿什么去问。”

郝君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

“二长老。”

“嗯。”

“明天中午之前,别动元力。”他说,“后天也别动。大后天也别动。”

“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郝君说,“您的口子会长回一半。剩下一半,永远长不回来。”

“那我还是会死。”

“人都会死。”郝君说,“但不是今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快亮了。

姜家的院子很静,白布挂在廊下,被夜里的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动。

他走出大门,走进巷子。

巷子里还是湿的。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

一锭银子。一张纸。一个名字。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