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退婚 · 第 5 / 40 章
第五章 三寸
上午他在院子里试那六根伞骨。
绑起来,散开。换一个顺序,再绑。散开。
散到第七次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想通了。是他手不行。
淬骨初境的手,做不了这么细的活。绳头一勒就歪,六根骨的粗细又不完全一样,怎么排都差一丝。
他把骨摆在地上,看着。
阿箬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然后蹲下,也跟着看。
“不对。”他说。
她抬头。
“差了。”
她伸手指了指最外面那根,又指了指最里面那根。
郝君看过去。
“换了?”
她点头。
他换过来。
然后他看了一会儿,摇头。
“还是差。”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六根骨头。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挪。院子里的水滩缩了一半。
阿箬去灶上烧了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摆。
她把水放下,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郝君抬起头。
“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指了指他的手背。
手背上有血口子,是刚才勒绳勒的。
她起身进屋,拿出一块布,撕成条,给他缠上。
缠得很紧。他的手比她的大,她的手指绕不过来,绕了两圈就要停下来重新找头。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郝君忽然发现,她的手比他的凉。
“我自己来。”
她摇头,继续缠。
缠完,她把他的手放回他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膝上,看着他。
一个问题都没问。
下午,他不摆骨头了。
他坐在石阶上,闭着眼。
不是修炼。他也不会修炼。淬骨初境的功法他练了十九年,练到不能再练,再练也没用。
他在试一件别的事。
他把眼睛闭上,先想着白天那道裂缝——院子里东墙有一道,从屋檐一直裂到地面,中间断了一下。
那道裂缝他从小看到大。
他记得那道断口的样子:不是裂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挤出来的,边上还有几道细纹。
他想着那道裂缝,想着断口。
想着的时候,他试着把那个“看”的感觉,往自己身上挪。
挪不动。
第一次,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什么事也没发生。
第三次,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阿箬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坐直了,又闭上眼。
第四次。
他先看外面。看那道墙上的裂缝,等“看”的感觉起来,然后不动,把它慢慢收回来,往内。
还是不行。
第五次。他换了个法子:不看墙,先想自己。想自己身体里那条经脉——他从小就知道它在哪,因为他疼过无数次。
然后是那句话。
他对自己说:这里断着。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一下子看见的。是先暗下来,暗了很久,然后中间浮出一条线。
不是亮的,是比周围更深的暗,像水底的一道沟。
那条线在他身体里绕了一圈。
从胸口,绕到右边,往下,再绕回来,绕到左边胸口下面的时候——
断了。
断口两头都封着。
两头都在往外漏。
他把“看”的近一点。
断口不是平的。
是斜的。
一刀下去,削掉了一截,两头都带着斜口。
斜口朝里。
三寸。
中间空出半寸。
他就那么“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箬跪在他面前,两只手抓着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抖到那块缠手背的布都松了。
“没事。”他说。
她的眼睛很红。
“真的没事。”他说,“我看见了一点东西。”
他把布重新缠好。
然后他伸手进怀里,把那枚玉牌拿出来。
这枚玉牌他这两天摸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它。
正面刻着“雪”字。字很小,刻得很秀气。
他翻过来。
背面那道痕,很浅。浅到白天几乎看不出来。
他以前以为那是划痕。
现在他知道不是。
是削的。
一刀削掉一截。两头都带着斜口,斜口朝里。
三寸。
中间空出半寸。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这枚玉牌,很久。
然后他想起姜承钧。
那道缝,他只看了一眼。
但他记得。
那道缝也在动,也是两头悬着,中间空出半寸。
一个人的经脉。
一块玉。
一个五阶化罡的,左肋。
三样东西,三个断口。
同一个刀口。
郝君把玉牌收进怀里,坐了很长时间。
月亮出来了。院子里的水滩干了,地面上留着一圈深色的边。
他想的不是“我发现了什么”,他想的是别的。
如果这三个断口是同一个刀口削的——
那么他这十九年被人叫作“废”的那个东西,就不是天生的。
是被人削出来的。
他想到这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怕。是那种——一个人活了十九年,忽然发现自己不在自己以为的那个故事里。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告诉自己:不可能。
绝脉是娘胎带出来的。满世界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医书上写,功法书上写,连说书的人都说。
十九年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
可是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想起了那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书是谁写的?”
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那种三下停一停的敲法。
是砸。连着砸,砸得院墙都在抖。
阿箬一下站起来,站到他身后。
郝君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姜家的衣服。
最前面那个是姜承钧的随从。他满头是汗,头发乱了,喘得像跑了很远。
“郝三公子。”
“怎么了。”
“二长老——”他咽了一口气,声音都破了,“二长老在今天秋祭上,吐血了。”
郝君没有说话。
“上了三炷香,第三炷没插稳,人就倒了。”随从说,“吐了一地。姜家上下几百口人都看着。”
“现在呢。”
“抬回去了。还没醒。”
郝君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随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二长老吐完血,睁开眼第一句话——”
他停住了。
“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说,”随从抬起头,“把郝家那个小子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