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退婚 · 第 4 / 40 章
第四章 一把伞
天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冷。
是屋顶漏雨的地方,那三只盆只剩了一只。
另外两处漏就那么直接滴在青砖上,一夜下来积了两小滩,滩边已经洇出一圈深色。
他躺着,看着屋顶那两个洞。
天光从洞里漏进来,一点一点变白。
阿箬睡在灶边。
她把唯一的褥子给了他,自己盖着一件旧的,缩成一团,膝盖顶到下巴。
他起来,把褥子抱过去,盖在她身上。
她立刻就醒了。
不是被盖醒的,是被"有人靠近"弄醒的。她睁开眼,看见是他,肩膀才松下来。
他指了指褥子。
她摇头。
他又指了一下。
她还是摇头,然后坐起来,把褥子推回给他,动作很坚决。
他没再推。
阿箬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蹲下。
地上有一层薄灰。她用手指在灰上画。
先画了一个方块——屋子。
然后在这个方块里点了几下,每点一下,就抬头看他一眼,比一个手势。
桌子,没了。
椅子,没了。
案,没了。
她点到第五下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父亲的那张旧案。她比了一个高度,又比了一个"长"的形状,然后把手放平——没了。
她没有再往下点。
她把那一片灰抹平了。
郝君蹲下来,看着她抹平的地方。
“锅还在。”他说。
她点头。
“有锅就能做饭。”
她又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比了一个手势——两只手捧在一起,往上一抬。
他不明白。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门外。
“水?”
她摇头。
她又比了一次。这次他看懂了:她把两只手捧起来,抬到嘴边。
“米。”
她用力点头。
然后又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只剩一点点。
就剩这么点。
郝君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把外衣穿上。
“我去长房。”
阿箬追上两步,抓住他的袖子。
“我要米。”他说,“不是去打架。”
她没松手。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她的手掰开。
“我不打架。”
“我打不过。”
长房的门是开着的。
门口站着一个管事,姓郝,叫郝忠,四十来岁,脸很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
“三公子。”他笑着拱了拱手,“这么早。”
“我要见主母。”
“主母还没起。”
“我等。”
“三公子,”郝忠笑着拦了一下,“主母说了,三房的事,往后都由长房管。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月例。”
“哦,月例。”郝忠点头,好像刚想起来,“这个啊——族里今年收成不好,主母的意思是,先紧着族学那边。等明年收成好了,再补。”
“去年也这么说。”
郝忠笑了一下。
“三公子记性真好。”
郝君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
院子里有很多东西。石桌,石凳,两株老桂,廊下挂着一排腊肉,油还在往下滴。
他站了一会儿。
“我要见主母。”他又说了一遍。
郝忠的笑没变。
“三公子,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郝君说,“我站在这里,等主母起。”
“那您就站着吧。”郝忠往旁边让了半步,“只是这道门槛,您别跨。”
郝君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
长房的门槛是青石的,磨得很亮,中间凹下去一点——那是几代人踩出来的。
他站住了。
“哟。”
廊下有人说话。
郝子珩披着一件外袍走过来,头发还湿着,看样子刚洗过。
“三弟,这么早。”
“大哥。”
“听说你昨晚被姜家请去了?”
郝君抬眼看他。
“你消息倒快。”
“整个青芜城都传遍了。”郝子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笑了一下,“姜家二长老半夜派人请你一个废物过去,干什么?”
“问我话。”
“问你什么话?”
郝君看着他。
“问我爹的事。”
郝子珩愣了一下。
“你爹的事?”
“嗯。”
“你爹的事有什么好问的。”郝子珩嗤了一声,“死了十年了。”
“我也这么想。”郝君说,“可人家想起来了。”
郝子珩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三弟,你知道长房为什么现在停你的月例吗?”
“不知道。”
“因为老太爷快出关了。”
郝君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太爷闭关三十年,这三十年里,族里的事都是长房说了算。”郝子珩说,“可他一旦出关,第一件事就是清族。”
“清族?”
“把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三房这十年的月例,谁批的,谁领的,领了做什么——都得有人认。”
郝子珩说完,退回去,重新笑起来。
“你说这个人是谁?”
郝君没有答。
“三弟,”郝子珩说,“我劝你一句。”
“你说。”
“你要是真被姜家得了什么好处,”郝子珩看着他怀里,“最好自己交出来。”
“长房替你收着,总比你被人打死强。”
郝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怀里。
银子在那儿。他能感觉到它硌着肋骨。
“我没什么好处。”他说。
“是吗。”
“姜家请我去,是因为我爹当年给他们办过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郝君说,“二长老没说。”
“那你昨晚去干什么了?”
“站了两个时辰。”
郝子珩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回去吧。”
“月例的事——”
“没有月例。”郝子珩转身就走,“明年再说。”
他走了一步,回头。
“对了,三弟。”
“嗯。”
“你要是真想吃饭,”他说,“去街口那家粥棚。官府施的,不要钱。”
“就是要排队。”
粥棚在西街口。
郝君没有去。
他往回走,走到城墙根那条巷子的拐角,脚边忽然多了个人。
一个小姑娘蹲在墙根,抬头看他。
七岁,梳两个小辫,其中一个散了。
郝小满。
“三哥。”
“嗯。”
“你去哪儿了?”
“长房。”
“要到米了吗?”
“没有。”
她哦了一声,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糖纸。
“给你。”
郝君蹲下来,接了。
糖纸皱得很厉害,展开是一个红颜色的字,他不认得。
“这是什么字?”
“甜。”她说,“卖糖的老头说的。”
“你吃过了?”
“吃过。”她很用力地点头,“甜得很。”
她把袖子里剩下的糖纸都掏出来,数了一遍,一共七张。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字。
“你有七张。”郝君说,“你吃了七块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糖纸收回去,收得很快。
“我该回家了。”她说。
“等等。”
她从墙根后面拖出一样东西。
一把伞。
伞骨断了三根,伞面破了一个口子,撑不开,也合不上,就那么半张着。
“这个给你。”她说。
“你哪来的?”
“捡的。”她说,“巷子里,别人家扔的。”
“你自己留着。”
“我有。”
“你有?”
“我有。”她点头,“我在家里有。”
郝君看着她。
她穿的衣服是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鞋大了一号,鞋尖塞着草。
他伸手,把伞接过来。
“好。”
她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
“三哥。”她说,“这个伞,你能修好吗?”
“不知道。”
“你去问问修伞的爷爷。”她说,“他什么都修得好。”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我不好意思。”
她说完就跑了,跑了三步又回头喊:
“修好了给我看看!”
废宅里,阿箬在院子里等他。
看见他手里那把伞,她眨了眨眼。
他把伞放在石阶上。
伞骨断三根,剩下六根。伞面的布已经脆了,一碰就响。
他试着撑。
撑不开。断口那儿顶着,一用力就歪。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撑不开。
阿箬蹲在旁边看。
“撑不开。”他说。
她伸手指了指那六根完好的伞骨,又指了指断口。
郝君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六根完好的伞骨,从伞柄那儿散开,每一根都连到伞面上的一根线。断了三根之后,剩下六根不再是均匀分开的——它们被那几根线拉着,全都往一边偏。
但伞还是"站"着的。
六根骨互相借力,谁都倒不下去,谁也站不直。
他忽然不说话了。
阿箬抬头看他。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这把撑不开的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伞拆了。
一根,两根,三根。
断的三根扔掉。剩下六根,摆在石阶上,排成一排。
阿箬的手停在半空——她大概以为他疯了。
郝君把那六根伞骨,一根一根地拿起来,重新排。
不是按原来的位置排。
是按"谁拉着谁"排。
排到第五根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这六根骨,只要换一个顺序,就能自己撑住。
不需要中间那三根。
阿箬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他把六根骨绑在一起,绑得很紧,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不是伞了。
那是一副骨架。
一副没有中间、但又站得住的骨架。
他忽然想起白天郝子珩那句话——老太爷要清族,三房十年的账得有人认。
他也想起姜承钧左肋那道缝,想起玉牌背面那道三寸的断痕,想起阿箬在墙上划的那两道。
还想起自己经脉里那个断口。
十九年了,所有人告诉他,经脉要成环才能修行。
成环。闭环。中间不能断。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六根骨。
“要是不成环呢。”他说。
阿箬抬起头。
他没有看她,他在跟自己说话。
“要是不成环,”他说,“六根骨也能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