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 23 章
第三章 一锭银子
驿馆在城东,隔两条街。
随从走在前面,脚步很急。郝君跟在后面,走得不快。
巷子里的水还没退,踩下去还是到脚踝。他走一步,水响一声。
随从回头看了他两次。第二次终于停下来。
“你能不能走快点。”
“不能。”郝君说,“我挨了一掌。”
随从噎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驿馆门口挂着两盏灯。
郝君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这十年没进过这么亮的地方。
随从推开门,低声道:“进去。别多话。”
院子里有六个人,都站着。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随从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堂屋里点着一盏灯。
姜承钧坐在上首,面前一壶茶,茶没动。
他的右手按在左肋上。
就这一个动作,郝君什么都明白了。
“跪下。”姜承钧说。
郝君站着没动。
“白天跪过了。”
姜承钧抬起眼。
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白天跪过了,晚上就不跪了。你倒会算。”
他把手从左肋上拿下来,放在膝上。
“坐。”
郝君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是给下人坐的那种。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你知道。”姜承钧说,“你要是不知道,你不敢来。”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说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郝君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姜承钧的手,看了一眼他的左肩,又看了一眼他坐的姿势——右半边身子微微侧着,重心全压在右胯上。
“您这伤,”他说,“白天还没有。”
姜承钧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什么?”
“白天您抬手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半寸。”郝君说,“那是躲。躲的人心里知道那儿要疼了,但还没开始疼。”
“今天晚上才开始。”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灯芯跳了一下。
姜承钧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说:“继续说。”
“从子时开始。”郝君说,“疼到寅时会缓一缓,第二天午时再起来。七天之后会连到后腰,那时候您会以为是腰的事。”
姜承钧的手,从杯沿上滑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七天之后。”
“因为现在还没到七天。”郝君说,“您只疼了三天。”
姜承钧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你他娘的——”姜承钧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因为走急了会扯到肋,“你说没人跟你说,你怎么知道我疼了三天?这事我连我儿子都没告诉!”
“我看得见。”
“看见什么?”
郝君抬起头。
“您左肋下三寸有一道缝。”他说,“我刚看见的时候,它在漏。现在漏得比白天快。”
姜承钧的脸白了。
他不是被吓白的。他是被一种更难受的东西弄白的——他不明白。
一个淬骨初境的废物,坐在他下首那把给下人坐的硬椅子上,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伤。”郝君说。
“那是什么。”
“是缺。”
姜承钧皱眉。
“您这功法,《裂云十二式》。”郝君说,“第七式和第十二式相冲。练到第十二式,中间少半息。”
“这半息接不上,元力就在左肋这里绕一圈。”
“绕一次没事。绕十年,就磨出一个洞。”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姜承钧笑了。
“胡说。”他说,“我姜家的《裂云十二式》是天品功法,三百年传下来的。”
“天品功法不会缺。”郝君说。
“你说什么?”
“天品功法是补到看不见缺的。”郝君说,“您这门功法,缺得很清楚。”
“它不是天生的。”
“它是被人改过。”
姜承钧的脸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废物,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说我姜家三百年的镇族功法,是假的。”
“我没说它是假的。”郝君说,“我说它少了一样东西。”
姜承钧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的右手又按回了左肋。
“你要是骗我,”他说,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一掌拍死你。”
“我骗您做什么。”郝君说,“我一个淬骨初境的人,骗您一句话,您随手就把我拍死了。我图什么。”
“那你图什么。”
“我想问您一件事。”
姜承钧回过头。
“说。”
“我爹当年查的,是什么?”
姜承钧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但郝君看见了——他按在左肋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谁跟你说他在查东西?”
郝君没有答。
“我问你,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放屁。”
“我自己想的。”
姜承钧冷笑。
“你想?”
“我爹死的时候,罪名是'引外敌入洲'。”郝君说,“可断脉山那边,十年没有外敌。”
“一个没有外敌的地方,怎么引外敌进来?”
姜承钧没有说话。
“除非那个'外敌',”郝君说,“是他自己找到的。”
堂屋里那盏灯又跳了一下。
姜承钧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坐得很慢,像是坐下去这个动作本身就很费劲。
“你很像你爹。”他说。
“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傻子。”
郝君没有说话。
“他找到东西了。”姜承钧说,“但他不知道该给谁。”
“他给了不该给的人。”
郝君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给了谁。”
姜承钧不答。
“二长老。”
“我给你一个名字。”姜承钧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你先把我的肋弄不疼。”
“我治不了。”
姜承钧的眼睛眯起来。
“你说什么?”
“缺的东西补不上。”郝君说,“除非您把功法改回去。可您已经练到第十二式了,改回去就是自废。”
“那你他娘的废话半天——”
“但我能让它慢一点。”
姜承钧停住了。
“怎么慢。”
“三个月内不要再动元力。”郝君说,“让它自己长合一半。”
“三个月?”姜承钧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三个月后是中州大比,我姜家——”
“您要是现在去冲六阶,”郝君打断他,“会死。”
堂屋里安静了。
“死在冲关的那一炷香里。”郝君说,“连句话都留不下。”
姜承钧盯着他。
灯在他背后,他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
“你在耍我。”他说。
“我在救您。”
“你救我一个五阶化罡的人?”
“我不救您。”郝君说,“我卖您三个月。”
姜承钧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但确实是真的笑。
“你比你爹有意思。”
“我爹不有意思吗?”
“他太正经。”姜承钧说,“正经人活不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郝君脚下。
银子在青砖上转了两圈,停下。
“拿着。”
郝君没有动。
“嫌少?”
“我在想,”郝君说,“这锭银子,是封口的钱,还是买命的钱。”
“都是。”姜承钧说,“你要是说出去,我杀你全家。”
“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姜承钧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他真的笑了,笑得比刚才长。
“起来。”他说,“地上凉。”
郝君弯腰,把银子捡起来。
银子很沉。他这十年手里没拿过这么沉的东西。
“二长老。”
“嗯。”
“三个月的期限,”郝君说,“从今天算。”
“我知道。”
“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姜承钧又叫住他。
“小子。”
郝君回头。
“你爹查的那件事,”姜承钧说,“当年查的不止他一个。”
“还有谁?”
“你先让我的肋不疼。”姜承钧说,“疼完了,我告诉你一个人名。”
郝君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二长老。”
“又怎么了。”
“您刚才按左肋的时候,用的是右手。”郝君说,“右手按左肋,是怕用力。您要是真怕,就该用左手按。”
“您用右手,是因为您还想抬手打人。”
“您这伤,比您自己以为的轻。”
说完他就出去了。
堂屋里,姜承钧坐着,很久没动。
他抬起左手,按在自己的左肋上。
按了一下。
然后又按了一下。
巷子里还是那么黑。
郝君走回去,走得不快。银子揣在怀里,硌着肋骨,那地方白天挨过一掌,还疼。
走到城西那两条巷子的拐角,他停下来。
不是累。
是他忽然想笑。
他想,一个五阶化罡的人,半夜派人请一个淬骨初境的废物过去,就为了问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世上的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因为巷子尽头有点不对。
废宅的门是开着的。
他走过去。
门没锁。门槛塌的那半边还塌着。
屋里的东西,没了。
桌子没了。椅子没了。父亲留下的那张旧案没了。灶上的锅没了。
连阿箬接雨的那三只盆,都少了两只。
地上有一张纸,压在门槛的石头下面。
他拿起来看。字他不全认得,但认得“月例”“止”“三房”这几个。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
阿箬从巷子里出来,怀里抱着那块木板。
她走到他旁边,抬头看他,然后低头看屋里。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去,把木板放在门槛的缺口上,比了比。
差一点。
她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在问:还拼吗。
郝君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跟那锭银子挨在一起。
“拼。”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