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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 23 章

第二章 睡不着

正堂里静了很久。

姜承钧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那种愣了一下就放下的停。是那种——放下就等于回答了什么的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说,您左肋下三寸。”郝君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疼不疼?”

姜承钧笑了。

“小畜生。”他说,“挨了一掌,嘴还这么硬。”

他抬手。

这一次不是虚招。堂里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一掌落下来,淬骨初境的人接不住。

袖子滑上去,露出那截手腕。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只有两个人看见。

一个是姜承钧自己。

另一个是跪在地上的郝君。

姜承钧把那只手放下了。

“二长老。”

门边有人开口。

姜照雪走过来,站在他和郝君中间。

“父亲还在等回话。”她说,“时辰不早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这里没关系的事。

姜承钧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郝君看不懂,但他记住了。

“退婚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走。”

姜承钧转身,走了两步,停下。

他没有回头。

“郝家主。”

郝承宗应了一声。

“你这孙子,”姜承钧说,“命硬。”

说完就走了。

姜家五个人跟着出去。脚步声穿过花厅,穿过那道门,越来越远。

姜照雪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站得最近的郝君听见。

“……左肋。”

然后她走了。

正堂空了。

香炉还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混着血。没有人来扶。

崔氏是最先走的。走的时候看了郝君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让人扶他起来。

郝承宗还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郝君面前蹲下。

一个四阶元府的家主,蹲在一个淬骨初境的废物面前。这个姿势他大概二十年没做过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

“祛瘀的。”他说,“一天两次。”

郝君没接。

“家主。”

“嗯。”

“我爹到底做错了什么?”

郝承宗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他不该一个人去。”他说。

“去哪儿?”

郝承宗没答。

“家主,去哪儿?”

“别问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阿君。”

“嗯。”

“今天这一问,”他说,“你问得很好。”

郝君抬头看他。

“但是,”郝承宗转过身,“以后别再问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药记得用。”

然后他就走了。

雨小了。

从正堂到城西废宅,要过两条巷子。巷子里积了水,踩下去能到脚踝。

郝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阿箬在那儿。

她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门槛塌了半边,塌了大概有七八年。这七八年里没人管过,今天她在拼。

她把木板比过来,比过去,差一点。她就把木板转个方向,再比。

听见脚步,她抬头。

然后把木板放下,站起来,跑过来。

跑到他跟前又停住。

她抬头看他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嘴角。

手指上沾了一点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息,然后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干净了。

接着她拉住他的袖子,往屋里带。

粥在锅里。

温的。

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到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郝君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咸的。她今天放了盐。

他喝到一半,停下来。

“阿箬。”

她抬头。

“我爹死的时候,”他说,“你在吗?”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你看见了什么?”

她垂下眼睛。

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比了一个动作——先是手掌往下压,然后手指往旁边一划,最后把手掌按在自己嘴上。

郝君看不懂。

她把那个动作又做了一遍。

他还是看不懂。

她急了,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

一下,很短。

然后又划了一下。

两下,中间隔着三寸。

郝君把碗放下。

“两下?”

她用力点头。

“两下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又放到旁边,比了一个高度。

一个人的高度。

然后她比了一个往下倒的动作。

郝君明白了。

“有两个人。”他说。

她点头。

“我爹是第二个倒下的。”

她点头,然后又摇头。

郝君看着她。

“不是第二个?”

她的眼泪下来了。

她比了一个动作:两只手往前推。

推什么?推人。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推人的人,是她自己。

郝君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你推了他。”

她点头。

“你推了他,然后他倒了。”

她又点头,又摇头。

她跑了出去。

郝君没有追。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她划的那两道。

两道,很短,中间隔着三寸。

三寸。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姜承钧身上看见的那道缝。

也是三寸。

夜里雨停了。

废宅的屋顶漏,屋里摆了三只盆接水。水滴在盆里,一声,一声。

阿箬睡在里屋。她睡着了,但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没松。

郝君躺着,睁着眼。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枚玉牌。

玉是温的。

不是她的体温了,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拿出来。

他不太敢。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色。他摸到玉牌的边,摸到刻的那个“雪”字,一笔一划地摸。

摸到背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背面也有东西。

不是字。

他坐起来。

借着窗纸那点光,他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道痕。

很浅,很短,中间断了一下。

三寸。

他看了很久,把玉牌收回怀里。

外面有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阿箬醒了。她一下抓住他的衣角。

郝君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姜家的衣服,外面罩了一件粗布短褂——不想被人认出来。

是姜承钧的随从。白天站在他身后那个,一句话没说过。

“郝三公子。”那人压低声音。

“什么事。”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又转回来。

“我家二长老……”他停了一下,像在想怎么说,“他让我来问一句。”

“问什么。”

那人吸了口气。

“他说——”随从的声音更低了,“请你过去一趟。”

郝君站在门槛里,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动。雨后的巷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更。

“现在?”

“现在。”随从说。

他顿了顿。

“他说,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