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 23 章
第一章 退婚
雨下了三天。
郝君劈完最后一根柴,柴刀的木柄裂了。他把裂的那一头转过来,接着劈。刀口早就卷了,一根柴要劈四刀才断。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这是他三天的活。
手背上全是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淬骨初境,皮肉比常人硬一点,也就这一点用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天。
这种天,不该有人来。
石阶上有脚步声,很轻。
阿箬端着一只粗碗过来。碗里是热水,冒着白气。她走到他跟前蹲下,把碗放在石阶上,然后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风。
她的鞋是湿的,裤脚也是湿的。
她把碗推向他。推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碗,没有看他。
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烫。她收回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郝君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自己喝了吗?”
她点头。
他没再问。她每次都点头。粥在锅里,她从来只喝汤。
院门口的脚步声比阿箬重。
郝七站在门外,没进来。这个院子的门槛塌了一半,他每次都在门槛外面站住。
“少爷。”
“嗯。”
“姜家来人了。”郝七的声音很平,“在正堂。”
郝君把碗放下。
“来退婚的?”
郝七没答。
“我知道了。”他把柴刀插进柴垛,“等我换件衣裳。”
“少爷——”
“换件衣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总不能穿着这个去。”
那件衣裳是父亲留下的。袖口磨白了,但是干净。阿箬昨夜洗过,用炭火烘了一整夜。
从三房的院子到正堂,要穿过两道门。第一道门后是二房的柴房,第二道门后是长房的花厅。
他走过去的时候,花厅里的人停了说话。
郝子珩站在廊柱边上,抱着手。
“哟。”郝子珩笑了一下,“三弟这是……要去见客?”
郝君没停。
“衣裳不错。”郝子珩在他背后说,“你爹的?”
他停了半息。
“是。”
“穿着死人衣裳去退婚。”郝子珩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廊下所有人都听见,“吉利。”
廊下有人笑了。
郝君转过身。
他看了郝子珩一眼。就一眼。
郝子珩的笑僵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让他后背有点凉。
郝君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正堂的雨声在瓦上砸得很响。
堂里坐了七个人。姜家来了五个,郝家这边只有家主郝承宗和崔氏。
郝承宗站着。
姜家的二长老姜承钧坐着。
这是郝君进门看见的第一件事。
家站着,客坐着。
他在门槛外停了一下,然后跨进去,站在堂中。
姜承钧抬眼看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恨,也不是轻蔑,是那种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时,懒得费力气去轻蔑的眼神。
“这就是郝承业那个儿子?”
“是。”郝承宗说。
“听说是个空壳。”
郝承宗没有反驳。
姜承钧把一卷黄纸从袖子里抽出来,随手一丢。
纸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摊开。
“郝家主,话我带到了。”他端起茶,没喝,“婚书退回,两家的脸面,各留一半。”
郝承宗看着地上那张纸。
他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
郝君先一步走过去,把婚书捡了起来。
姜承钧的茶停在嘴边。
“你还敢捡?”
“我家的东西。”郝君把纸上的灰拍了拍,“我自己捡。”
姜承钧放下茶盏。
“郝家主,”他说,“你这儿子,教养不太好。”
郝承宗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长老见谅。”他说,“孩子……孩子还小。”
“十九了。”姜承钧说,“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落星原上杀过人了。”
他站起来。
五阶化罡中期。站起来的那一刻,堂里的空气像是被压了一下。
郝君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人拿一床湿棉被捂住了他的口鼻。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不是招式,不是力气。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上气。
姜照雪一直站在门边。
从郝君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这时候她走上前来。
她穿的是姜家的衣服,深青色,袖口绣着落星纹。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根都没乱。
她的手在袖子里。
“郝君。”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
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刚从柴堆里出来,手背全是口子,指甲缝里是黑的。
她看了两息。
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玉牌。
白色的,巴掌大,刻着一个“雪”字。她攥了一路——玉是温的。
“这个还你。”
她把玉牌递过来。
手在抖。
不是那种抖得很明显的抖,是那种压着、但是压不住的抖。玉牌在她指尖上晃了一下。
郝君伸手接过来。
碰到她的指尖。
凉的。
他把玉牌握在掌心,什么也没说。
姜照雪看着他,看了有三息。
然后她说:
“若有来日,我向你赔罪。”
堂里很静。雨声都好像远了一点。
郝君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牌。
“你会来的。”他说。
姜照雪的脸白了一下。
“放肆。”
姜承钧的声音不高,但是堂里的香灰都震了一下。
“郝承宗,你这儿子——”
“二长老。”郝承宗上前一步,“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姜承钧转过身,“他方才那句话,是说我姜家的女儿,将来要回来给他赔罪?”
“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郝承宗说不出话。
姜承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样吧。”他说,“让他跪下,给姜家赔个礼。这事就算了。”
堂里没人说话。
崔氏站在旁边,低着头,一根手指都没动。
郝子珩在廊下,隔着雨帘往里看。
郝承宗看着郝君。
他的眼睛里有些东西——那种想说什么,但知道说了也没用的东西。
“阿君。”他说,“跪下。”
郝君没动。
“跪下。”郝承宗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就一下。”
郝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家主。
“我不跪。”
姜承钧挑了下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跪。”
郝君把玉牌收进怀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我爹死了十年。”他说,“郝家没一个人替他跪过。”
“今天我要是跪了,他在地下也站不起来。”
堂里静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雨从瓦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
姜承钧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站不起来的爹。”
他抬手。
郝君看见了。
他看见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他还看见——姜承钧抬手的姿势不对。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重心压在右脚,左肋是空的。
这些他都是在一瞬间看见的。
但他躲不开。
五阶化罡的一掌,落在一个淬骨初境的人胸口——
砰。
很闷的一声。
郝君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香案上。香案翻了,香炉滚下来,香灰撒了一地,白色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脸上。
他趴在地上。
喉咙里有一股腥味涌上来。他咬着牙没让它出来,它自己出来了。
血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
混进香灰里,变成暗红色。
堂里没有一个人动。
郝承宗的手抬起来了半寸。
然后放下了。
郝君趴在地上,喘了三口气。
第一口,胸口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第二口,好一点。
第三口,他能撑起来了。
他用胳膊把自己支起来,跪在地上,头发上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
姜承钧站在那里,正在整理袖子,脸上是那种打完人之后的懒散。
在他的左肋下三寸,有一道缝。
不是伤口,不是衣褶,不是光影。
是一道……缺。
像一根绳子在那里断了,两头都还悬着,中间空出半寸宽的一道白。
那道白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来,一点一点。
郝君不认识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道缝,不该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自己的经脉缺了一环,就像他知道这天下所有人都在一条断了的路上走,就像他知道世上有些东西被人拿走之后,没人觉得奇怪。
他忽然想笑。
姜承钧整理好袖子,低头看他。
“看什么?”
郝君没说话。
姜承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双眼睛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怕,也不是那种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的眼神。
那是一种……在数东西的眼神。
“我问你看什么。”姜承钧往前走了一步。
郝君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他看着姜承钧的左肋。
“长老。”
“嗯?”
“您左肋下三寸。”郝君说,“疼不疼?”
姜承钧的手,停在了半空。